无尘阁日记

无尘阁日记

软件便宜得像牛奶之后,人还交付什么
2026-10-09

油管首播:INDIGO TALK EP52。两个人,一个是字节出来、在东京提前退休的程序员郭宇;一个是做美元基金、爱往美股和 Crypto 里钻的独立投资人 Indigo。题目叫《当软件像牛奶一样便宜,我们还要交付什么》。我把核心听下来,记在这儿。原片:https://youtu.be/WkmbKwcJk7k

郭宇是谁

2011 年在支付宝。2014 年底被今日头条收了,当时他还问:什么是今日头条?进了字节才发现,这家公司十年前就已经靠神经网络推产品,工程师自己也说不清系统为什么这样推。亲戚点了「不感兴趣」,几天后同类新闻还在首页。找算法的人,对方说自己也是调参的,拦不住。

抖音不是事先押宝。张一鸣最初把资源砸给火山小视频,抖音起步时叫 Z,长得像 musical.ly。后来收购 musical.ly,朱骏进来,抖音把用户从十几二十岁「泛化」到 7 岁到 70 岁,火山的任务被它做完了,两家合并。郭宇在中台,做过百万英雄答题直播,后来长期做抖音和 TikTok 里的小程序引擎。他自己定位是技术执行者,多年不带团队。

2019 年,外部拉一个新用户要 50 多块。连字节这种应用工厂都难拿到人,他觉得移动互联网这轮做完了。2020 年春节去日本玩,疫情把路封了,人就留在东京,后来拿了永住。本想彻底离开科技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真正歇下来的时间只有两三年,全被疫情盖住。2022 年底 ChatGPT 一来,又被拉回去。

Vibe Coding 并不轻松

Indigo 把这几年拆成两段:2022 到 2024 是 Chatbot;2025 年中 Karpathy 提出 Vibe Coding,再往后是全自动编程。他问郭宇:这一次动手,和当年在字节写代码,差在哪?

差在身份。代码被 AI 接管之后,工程师退成观察者。过去一个小队一两周的迭代,现在一两个人半天能走完。听着是解放,实际是加压:你得同时是工程师、架构师、设计师,最要紧的是产品经理。AI 能砌墙,图纸、优先级、哪面墙拆了重砌,全得你拍板。

郭宇的原话:本质是约束语言模型的语言空间。你要知道用什么话跟它说,它才会持续往前推。人脑耗能低,跟不上 AI 的速度。决策太多,植物神经受不了,人就焦虑,静不下来思考。2025 年 10、11 月到 2026 年开春,他身边不少工程师连干两三个月,干完过去一两年的量,然后 burnout。他自己用三四个月 vibe 出三十多个产品,很多没发布,随后也倦了。

两人在「要不要先做计划」上分道。Indigo 还是习惯先和 AI 把方案聊清楚再跑,Business 层的逻辑必须自己懂,做完还让 AI 讲给他听。郭宇更放手:Claude Code 已经取消计划模式,他希望 Agent 24×7 自己跑,「我们能想到的没有 AI 那么多」。一种人要待在 Loop 里理解系统,一种人退到目标层,信任过程。

软件本身变了

比角色转变更大的,是软件的性质。郭宇朋友东旭能同时控几百台虚拟机,通宵跑一件事,一天烧掉几十亿 Token。软件变成即时行为:为完成某个目标现写,用完就丢,或者只给自己用。

十年前,大家用同一个今日头条,只是看到的内容不同。今天,你的软件是你的软件,我的软件是我的软件,不必兼容。Claude Code、Codex、DeepSeek Harness 这类「第一层 Harness」,两分钟到十分钟就能搭出 CRM、管理系统。把软件做好、丢进应用商店分发,这件事开始没意义。

操作系统也在挪。有人基于 Linux 做发行版,把 Agent 当一等公民。OpenAI 买了一堆 Mac mini,训练模型去操作 Mac。郭宇的近景:手机连的是家里或东京机房里的远程电脑;再远一点,租算力变成租 Virtual Agent Server,一台机器由 Agent 操作。他自己已经让 Agent 买服务器、读 Gmail 里的 root 密码、装密钥、删密码、自己运维。

他同时泼了一盆冷水:如果 OpenAI 被打,或者连接被劫持,这就变成世界上最大的肉鸡集群。中心化的 Agent 通道,是单点。

智能会分层,也会贱卖

Indigo 给了五层:个人便利(订餐厅、管琐事,嵌进微信那种通讯渠道就够);个人生产力(写代码、做创作,Claude、Codex);企业协作(Agent 串企业系统);娱乐生成(字节的 Seedance 加红果短剧,AI 做、人看);科研探索(最强模型可能根本不公开,跟药企、国防签框架)。

郭宇补了一层「现场 AI」:农场、工厂的摄像头,一天数据量大到不能全扔给 OpenAI,只能用最便宜最快的模型在边缘 24 小时转。企业这边更尴尬:知道能裁员省钱,不知道怎么围着 Agent 重建信息流和资金流。One Person Company 会自然拥抱,大企业中层不敢动,只有 CEO 能拍板。

他给 2026 年 10 月的定位:AI 对社会、组织和商业的影响,还非常非常早,做完的大概只有 2%、3%。先用上的是那 2% 到 3% 的 Pro User。AI 是一张白纸,你得先有想法才能启动。对这批人,它是十倍放大器,一个人能干过去五六十人的活。对大多数人,ChatGPT 还是更好用的搜索。

消费娱乐这条,他不看好暴利。AI 短剧一旦闭环,就是完全竞争:总有人用更便宜的 Token 把价格压到只比电费高一点。硅谷现在很多人相信,智能会变成公共品。郭宇的比喻:超市里牛奶便宜,因为工厂集中生产。把软件看成牛奶,将来任何帮你达成目标的东西,成本都会贱到这个份上。

所以他的重心在挪:从造软件,转向软件本来要达成的那个目的。绕得开软件,就不必造软件。有智能本身,也许就够了。

交付的是媒体,不是 App

Indigo 今年在硅谷见了太多不靠谱的小公司,做模型边角料。软件不用存在了,这些功能也没价值。他觉得会越来越值钱的,是人和人的连接:真想看一个活人站在这儿讲自己的东西。他把自己产品化,把注意力产品化。社群甚至希望他开放 API,让别人的 Agent 去读他的 Agent 写的东西。

他说:这就不是软件,这就是媒体。Software is media, everything is media。你每 vibe 出一个产品,那个动作和结果都是媒体的一部分,用户消化完,跟刷完一条短视频一样,明天还想再看你发一个。

郭宇举了 Zara Zhang:想让创业公司 Demo 有流量,真人出镜介绍产品。AI Slop 把信噪比打烂之后,真人本身就是差异化。字节内部还有个更损的例子:抖音字幕故意写错别字,完播率会升,因为人会回头确认那个字写没写错。工程师造了算法,自己也拦不住创作者下一次怎么 Hack。

过去是先做软件,再讲故事,再立个人品牌,再谈商业。现在顺序可能倒过来。对大多数人,目的就是耗时间,中间产品是短视频、AI 短剧还是游戏,并不重要。抖音从腾讯嘴里抢份额,抢的就是同一块时间。

工业革命还是文艺复兴

郭宇拿珍妮纺纱机打比方:目的是做衣服,人手还是机器不重要。他刚到日本时,工作日开到千叶九十九里滨,看见一堆人在冲浪。后来才知道,日本很多年轻人做アルバイト,做三休四,一周打三天工,四天去玩。贫富差距小,做什么收入都差不多,物质欲望低,就可以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有些滑板选手不是职业运动员,兴趣养到能去奥运会。

他把抖音比作一扇窗:当茧房,人会废;主动调教算法,山村里用破布做衣服走秀的孩子,真能走到米兰。AI 也是这样。这一代人童年还在上个世纪,有包袱;下一代没有。大众仍会消费娱乐,但哪怕一小部分人被放大,也会冒出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。

Indigo 更愿意叫它文艺复兴。十四、十五世纪生产力突然上来,贵族养门客和艺术家。日本平成一代已经过过类似日子,成因是经济模式;现在全球下一代会因为 AI 多出时间。上班这件事从工业革命起存在了一百多年,他认为智能革命之后也该消失。人会分叉:一部分无欲无求,刷短剧、玩游戏,不危害社会就好;一部分 Think Different 的人,抓住这次工具。有想法,加上 AI,就能做作品;有作品,人会聚成社群。社会结构可能从「进公司上班」,变成「Pro User 造媒体,一群人围着媒体过」。

给年轻人的那句话

Indigo 请郭宇给建议。郭宇看见两类年轻人:一类怕失业,一类还没撞上这墙、对 AI 充满兴趣。再往后,两三岁的孩子长大时,AI 会像老人用微信那样普通。

对正在找工作的人,他最重的一句:别再把工作当金饭碗、当必选项。不工作,选择无限,短期会放大焦虑。他用投资打比方:股票被套,你要问的不是卖出价,是两件事——有没有更好的机会,它是不是正走在一条很长的下坡雪道上。工作如果在长下坡上,守着它才是最大的风险。

他父亲南下深圳时,每月花几百块办停薪留职,怕工龄没了。几年后矿山倒了。东北的朋友对下岗更有体感。铁饭碗、为铁饭碗去考研,他觉得没必要;能进前沿 AI 实验室、成为创造这一切的人,那份工作值得做。

不知道怎么做自己的老板,去深圳看看。他大学两个潮汕室友,2010 年就没想过毕业去上班,家族观念是「宁可做小老板,也不给人打工」。这个想法放在 AI 时代很受用:做自己的 OPC。Indigo 补了一句:湾区和旧金山也是这样的地方。投资最重要的,是不要丧失机会成本。

我听完记下的

工程师没有变轻松,变的是一个人扛一个小队的决策。瓶颈从写代码挪到提问和判断。软件可以现写现扔,「做好再分发」这套上一代创业逻辑要重审。智能会贱到像牛奶,稀缺的是意图、判断和真人。你交付的每个作品,本质上都是媒体。年轻人最该判断的,不是有没有一份稳定工作,是自己是不是站在一条长长的下坡上。

郭宇在东京,财富自由之后并没有过上广告里那种闲适,先是用 Agent 狂造三十多个产品,再倦怠,再停下来看三到六个月。Indigo 这边,美元基金投资人的答案更干脆:把自己的注意力产品化。两条路,都已经不是「再写一个 App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