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阁日记

无尘阁日记

今年春节,我第一次不想回家了
2026-02-22

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,很多人会骂我。

但我也知道,有一批人看到这句话,会突然红了眼眶。

因为他们心里也藏着这个念头,只是没人敢说出口。

今年过年前的一个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,手机屏幕亮着,抢票页面开着,但手就是没有点下去。

窗外是别人家的烟火气,室内是我自己的安静。

我在想一件事:

今年回去,能聊什么?

工资没涨,房子没买,对象没找到,创业的事没了下文。

我带着一身的"还没有",坐上那趟回家的火车,然后在年夜饭桌上对着亲戚的眼神,挤出一个笑来。

想到这里,我把抢票页面关掉了。

我第一次发现,我怕的不是回家。

我怕的是,回家之后要解释,我这一年,都去哪儿了。

你知道中国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吗?

2亿8千万。

这是2025年的流动人口数字。将近三个中国人里,就有一个是离开家乡在外漂着的。

我们在工厂流水线上,在写字楼格子间里,在外卖的电动车上,在各种城市的城中村和老破小里。

我们共同的特点是:

离家的时候行李很轻,离心的那一刻,才发现有多重。

春节是我们一年里最大的仪式。

但这几年,这个仪式越来越像一场考试。

你有没有发现,回家过年这件事,开始让你发怵了。

不是钱的问题,或者不只是钱的问题。

是你开始感觉到,回家一趟,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了。

我朋友老陈,在深圳做了六年工厂组长。

今年腊月二十八,他提着两箱牛奶、一条好烟,挤了三十七个小时的火车,回到安徽老家那个小村子。

第一天到家,他妈端出一锅热腾腾的炖鸡,什么都没问。

他坐在那张他坐了二十多年的木头椅子上,喝了一碗汤,突然眼眶就红了。

他说他在深圳六年,流过最多的汗,流过最多的委屈,但那一刻喝那碗汤,是他在外面漂这些年里,唯一一次感觉到:

有人在等我。

但那只是第一天。

第二天,他三叔来了,坐下第一句话:

"陈啊,你们厂子前几年倒了多少家了,你还撑得住不?"

第三天,他大姑来了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

"怎么越来越瘦了,是不是混得不好?"

第四天,他妈开始叹气了:

"你看你二表哥,在县城买了房,车都换第三辆了……"

老陈跟我说,他那个年,从第一天的那碗汤之后,后面每一天都在还债。

还什么债?

还"没混好"这件事的债。

我们这代漂着的人,有一个集体的、说不出口的伤:

我们不是没努力,是努力了,还是没达到家里人想象中的样子。

我们的父母那一代,有一个朴素的逻辑链条:

出去读书→出去工作→出去赚钱→回来买房→结婚生孩子。

这个逻辑链条,曾经是真的。

但在我们这一代,它开始断掉了。

读书读完,发现工作不好找。工作找到了,发现工资不够花。工资攒了几年,发现房价早就跑到前面去了。

但父母那一代不知道链条已经断了,他们只知道你出去这么多年,链条理应走到某一环了。

于是每年春节回家,就变成一次对照检查。

对照的是他们心里那个你应该在的位置,检查的是你实际停在哪一环。

有个姑娘和我说过一句话,我觉得可以代表很多人:

"不是我不想回家,是我没脸回去。"

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

她每天早起,每天努力,每天省吃俭用。

但她就是"没脸"。

因为她摸不清楚,努力这件事,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数。

你还记得小时候过年是什么感觉吗?

我记得。

那时候的年,不用计划,不用算钱,不用想明天。

腊月里,村子里飘着炸肉丸子的香气,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着红灯笼,天一黑下来,家家都亮着。

除夕那天,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张桌子上,吵吵嚷嚷,筷子打架,谁都不用说一句有意义的话,就莫名其妙地高兴。

那时候的年,是真的热闹。

不是热闹给别人看的,是心里面热闹。

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种热闹从哪里来的?

是鞭炮吗?是红包吗?是春晚吗?

都不是。

那种热闹,来自一件事:

那时候,我们是被保护着的。

爸妈在,爷爷奶奶在,整个家族的人都在,所有的大人都把所有的好东西留给我们,年夜饭上最好的菜他们不动筷子,等着我们先吃。

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钱,不知道爸妈的工作好不好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。

我们只知道:今天是过年,有好吃的,有新衣服,有压岁钱,全家人都在。

那种安全感,就是年味。

不是别的,就是那种感觉:

世界是稳的,家是软的,我可以撒开了高兴。

后来我们长大,出门了。

我们发现世界不稳。

竞争是真的,裁员是真的,房价是真的,父母开始老了也是真的。

那种"可以撒开了高兴"的权利,悄悄地没有了。

我们开始扛东西了。

而且越扛越多,越扛越重。

每年回家,扛的不是行李,是那些说不清楚的沉。

你懂那种沉吗?

不是天塌下来的那种重,是什么都压着一点点的那种沉。

钱不够用,就沉那么一点。

工作不稳定,就沉那么一点。

买房遥遥无期,就沉那么一点。

感情没有着落,就沉那么一点。

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,都不算什么大事,但叠在一起,你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背挺不直了。

然后你要带着这些沉,回到那张饭桌前面,对着全家人,给出一个解释。

我认识一个在北京做了四年快递的小伙子,河南人,叫建军。

他平时一天能送一百多单,最忙的时候跑到晚上十一点。

他在北京五环外面租了个隔断间,房间小到转个身都费劲,冬天墙壁会结霜。

他每个月攒两千块,四年攒了不到一万。因为中间生过一场病,花掉了一大半。

过年前,他买了一件新羽绒服,不是真的冷,是怕回家被看出来他过得不好。

他回到家,把那一万块全部取出来,给爸妈三千,给侄子侄女每人五百,在村里请了一顿饭,剩下的还没捂热就没了。

他跟我说:

"你要是不拿出来,他们心里有数,就会觉得你在外面混得差。但你拿出来,你知道你下一年的日子怎么过,但他们不知道。"

我问他这值不值。

他想了很久,说:

"那顿饭,我妈笑了。"

"值。"

我把这段话写出来,不是说建军做得对,也不是说他做得错。

我只是想说,漂在外面的人,很多人都在做一件事:

用力维持一个"我还好"的形象,给家里人看。

不是骗他们,是不想让他们担心。

因为担心了也没用,他们帮不上。

这是漂泊的人,最沉默的体面。

2026年的春节,有一件很多人都在讨论的事:

今年没有年三十。

农历日历上,腊月直接从二十九跳到了正月初一。

有人说这没什么,只是日期的问题。

但我觉得这件事,戳到了很多人心里某个说不清楚的地方。

年三十是什么?

是那一天,全家人一定要坐在一起,哪里都不能去,什么都不用干,就是在一起。

那是一年里唯一合法的、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团聚。

没有年三十,那个"必须在一起"的理由,也少了一个。

其实我们很多人心里清楚:

家人之间,越来越需要一个"理由"才能在一起。

不像小时候,不需要任何理由,人就挤在一堆了。

现在各自有各自的生活,各自有各自的难,见面要约,团圆要抢票,连在一起这件事,都变成了需要提前规划的事情。

年三十没了,只是这件事的一个小小的缩影。

但我还是买了票。

腊月二十八,我坐上那趟绿皮车,车厢里全是人,行李架上堆满了袋子,过道里站着扛大包的大叔,孩子在哭,手机外放着音乐。

脏、吵、挤,有各种混杂的气味。

但我突然发现,我不烦了。

因为这一车厢的人,跟我一样。

我们都是从某个城市撤退的人,我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,我们身上都揣着一年的故事,有些光鲜,有些狼狈,但我们都往家的方向走。

这就是中国人过年的底色。

不管这一年怎么样,不管混得好不好,不管身上沉着多少,到了这几天,往家走。

那个"家"不一定是最舒服的地方,不一定没有问题,不一定有人真正懂你。

但那里有你妈包的饺子,有你爸坐的那把椅子,有那张你从小睡到大的床,有那个你出门之前每次都要回头看一眼的门口。

你回去,不是因为什么都好。

你回去,是因为那里有你来的地方。

我想跟所有漂在外面的人说一件事:

你这一年,不管结果怎么样,你都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
没有人知道你一个人扛的是什么。

不知道你有多少次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,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不知道你有多少次打开手机,想给家里打电话,又悄悄挂掉。

不知道你多少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,独自吃着外卖,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,心里升起过那么一点点的茫然。

这些,不会出现在年夜饭桌上。

你会端起酒杯,笑着说,还好,挺好的,明年争取更好。

但其实你知道,这一年你没有辜负自己。

你撑住了。

这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
年味到底是什么?

我现在觉得,年味是一种确认。

确认你来的地方还在。

确认有人在等你回去。

确认不管这一年把你吹去哪里,还有一个地方,你是属于那里的人。

哪怕那顿年夜饭上有人问了不该问的话,哪怕你妈叨叨了你一整晚,哪怕你爸又提起了你不想聊的事情。

但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刻,屋子里飘出来的热气,那个声音叫了一声你的名字——

不是你在外面用的那个正式的名字,是那个只有家里人才这么叫你的名字——

那一刻,你心里那个缩了一整年的东西,会松开一点点。

就那么一点点。

但那就够了。

那就是年味。

回去吧。

不管这一年你混成了什么样,都回去吧。

你妈做的那顿饭,不需要你用成绩换。

那是给你的,不是给你的成绩的。

尾声

今年春节,2亿8千万漂泊的人,会往家的方向走。

高铁、火车、汽车、飞机,所有的交通工具,都在这几天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那是世界上最大规模的、没有人号召的、自发的、每年都会发生的迁徙。

驱动这场迁徙的,不是什么宏大的力量。

就是每一个人心里,那个轻轻的声音:

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