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阁日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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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民俗系列:拜年:磕头、抱拳、鞠躬、群发消息——拜年的降级史
2026-02-12

守了一夜,天亮了。

大年初一,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什么?

拜年。

这两个字你太熟了。从会说话起,爸妈就教你——见了人要说"新年好"。见了爷爷奶奶要说"身体健康",见了叔叔阿姨要说"恭喜发财",见了小朋友要说"学习进步"。说完了,红包到手,任务完成。

但你有没有想过,"拜年"这个"拜"字,是什么意思?

拜,是跪下去磕头。

不是点个头,不是握个手,不是发条微信。是双膝跪地、双手伏地、额头触地,实实在在磕下去。这才叫"拜"。

最早的拜年,真的要磕头。

古人大年初一早上起来,先在家里拜。晚辈给长辈行跪拜大礼,一拜天地,二拜祖宗,三拜父母。磕完了,长辈端坐正位,说几句吉祥话,给压岁钱。这套流程叫"拜年"。

你注意,是先拜再年。拜是动作,年是时间。在新年这个时间节点上行跪拜之礼,合起来才叫"拜年"。

家里拜完了,出门拜。

这才是大工程。

初一早上,换上新衣服,出门挨家挨户串。先去同族长辈家,再去邻里街坊家,进门就磕头,嘴里说着吉祥话,主人家端出茶点招待,坐一会儿聊几句,起身走人,赶下一家。

宋朝的时候,开封城初一早上满街都是拜年的人,这家进那家出,络绎不绝。你想想那个画面——整条街的人都在互相串门、互相磕头、互相说好话。像不像一个大型社交现场?

但问题来了。

关系多的人,一个初一根本跑不过来。

你是个县令,手下有几十号官吏要来拜你,你同时还得去拜上级、拜同僚、拜乡绅。一天磕几十个头,膝盖受不了,嗓子也受不了。怎么办?

宋朝人想了个招——发名片。

对,宋朝就有名片了,叫"名刺"。一张小纸片,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祝福语,派仆人挨家挨户送过去。人不到,心意到。主人家收到名刺,看一眼,知道谁来拜年了,齐活。

这东西到了明朝升级了,叫"飞帖"。纸张更大更讲究,有的还用红纸写,拿信封装好,派人骑马送。大户人家门口专门挂一个红纸袋,上面写"接福"二字,专收飞帖。你家门口那个红袋子越鼓,说明来拜年的人越多,说明你人缘好、面子大。

你品品,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微信未读消息嘛?红袋子鼓了一坨,跟你手机上九十九个小红点一个意思。

明朝的文征明写过一首诗:"不求见面惟通谒,名纸朝来满敝庐。我亦随人投数纸,世情嫌简不嫌虚。"翻译成白话——大家都不见面了,就互相投个名片。我也跟着投,反正这世道只看你投没投,不看你真不真。

五百年前的明朝人就在吐槽拜年变味了。你看,形式主义这东西,不是今天才有的。

到了清朝,拜年又多了一层规矩——团拜。

官员们初一不用挨家挨户跑了,大家约一个地方集合,一起拜。类似今天的单位团拜会。一群人聚在大厅里,互相作揖行礼,说一圈吉祥话,喝杯茶,散了。效率极高,感情极浅。

这时候你会发现,拜年的动作已经开始缩水了。

最早是跪拜——双膝着地,额头触地。 后来变成了作揖——站着,抱拳,弯腰。 再后来变成了鞠躬——略微低头,意思一下。 再再后来变成了握手——连腰都不弯了。

身体的幅度越来越小,人的距离越来越远。

民国时期,大城市里的新派人物觉得磕头太"封建"了。蔡元培、陈独秀这些人公开主张废除跪拜礼,改用鞠躬和握手。报纸上还刊登"新式拜年法",教大家怎么体面地不磕头。

老派人不乐意。你不磕头算什么拜年?那叫打招呼。

但时代的车轮碾过来了,挡不住。从民国开始,城市里磕头拜年的越来越少,鞠躬握手成了主流。只有农村还保留着跪拜的传统,尤其是北方农村,初一早上给老人磕头,这个规矩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
新中国成立后,拜年又多了一种方式——贺年卡。

一张硬纸片,印着松鹤延年或者胖娃娃抱鲤鱼,里面写几句祝福,邮寄给远方的亲友。八九十年代的中国,每到年底邮局就排长队,全是寄贺年卡的。你们九零后可能还有印象,学校里同学之间互送贺年卡,一张几毛钱,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祝福。

那种一笔一划写出来的"祝你新年快乐",现在回头看,比任何群发消息都值钱。

然后,手机来了。

2000年前后,短信拜年横空出世。除夕夜的短信发送量动辄几十亿条,中国移动的服务器年年除夕崩。那时候还有人专门编拜年短信,编得押韵、编得有才华,你收到一条好的会转发给别人。

但很快,你就发现——同一条短信你收到了八遍。因为大家都在转发。你费劲编了一条原创的,发出去石沉大海。人家群发的那条"金蛇送福万事吉祥",反而刷了屏。

短信拜年的时代大概持续了十年。

然后微信来了,拜年彻底进入了工业化时代。

复制,粘贴,发送。长按,转发,群发助手。一条消息发两百人,三秒钟搞定。收到的人也知道是群发的,但也不点破。你群发我,我也群发你,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这层体面。

更绝的是拜年表情包。连字都不用打了,一张图配四个字"恭喜发财",往对话框一丢,完事。你甚至不确定对面那个人看没看到,反正你发了,你的义务尽到了。

从磕头到表情包,你算算这个变化有多大。

古人是膝盖着地、额头触地,用身体最谦卑的姿态向你表达敬意。现在是大拇指点两下屏幕,用0.3秒的时间向你转发一张不知道谁做的图。

有人说这是退步。年味淡了,人情薄了,拜年变成了走过场。

说得对。但也不全对。

你想想看,一千年前的宋朝人也在吐槽。名刺满天飞,人都不来了,光投纸片。五百年前的明朝人也在吐槽。飞帖塞满门口的红袋子,"世情嫌简不嫌虚"。

每一代人都觉得上一代的拜年更真诚,每一代人都在用更省力的方式拜年。这不是这个时代的问题,是人类的本性——社交关系越多,单段关系的投入就越少。宋朝人有几十个要拜的,发名刺。你有几百个要拜的,群发微信。底层逻辑一模一样。

但有一种拜年,从来没缩水过。

就是你回到家,坐在父母面前,叫一声"爸、妈,新年好"的那种。

不管你在外面群发了多少条微信,回到这张桌前,你还是那个小孩。有些地方初一早上还保留着给父母磕头的习俗,年轻人觉得不好意思,但真跪下去了,看见老人笑了,自己鼻子反而一酸。

那一跪,比你发一万条消息都重。

说到底,拜年拜的是什么?

拜的不是年,是关系。是你用一个动作告诉对方——新的一年了,你在我心里,我记得你。磕头是记得,抱拳是记得,鞠躬是记得,发条微信也是记得。区别只在于,你愿意为这个"记得"付出多少。

膝盖着地,付出最多。大拇指一点,付出最少。

所以下次你打算群发拜年消息的时候,不妨想想——有没有那么几个人,值得你单独编一条?有没有那么一两个人,值得你打个电话?有没有那么一个人,值得你跑一趟?

在群发的时代,专门为一个人做一件事,就是最高规格的拜年礼。

古人跪下磕头,今天你专程跑一趟。

分量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