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岁钱揣进兜里，孩子们冲出门去干嘛？

放炮。

整个春节里最热闹、最暴力、最让人又怕又爱的环节——放鞭炮。

你闭上眼想想那个画面。除夕夜，倒计时，三、二、一，整个城市同时炸响。天上是烟花，地上是鞭炮，空气里全是火药味，耳朵嗡嗡的，狗在叫，小孩在跑，大人在笑。那个声音是什么？是中国人过年的发令枪。

没有这一声响，年就是哑的。

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中国人为什么过年非要弄出这么大动静？

所有人都会告诉你两个字——年兽。

故事你肯定听过。传说有一种怪兽叫"年"，住在深山里，每到除夕夜就跑出来祸害村庄，吃人吃牲口。后来人们发现这东西怕三样——红色、火光、响声。于是家家户户贴红纸、点灯火、放爆竹，年兽被吓跑了，再也不敢来。第二天一早，大家互相道贺，"过年了"，意思是"又活过了一个年兽之夜"。

这个故事讲得好，画面感强，小孩爱听，传播力满分。

但实话说——年兽这故事，大概率是后人编的。

翻遍先秦典籍，没有"年兽"的记载。《山海经》写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动物，独角的、九尾的、吃人的，啥都有，就是没有一种叫"年"的兽。"年兽"最早的版本出现很晚，更像是民间为了解释"为什么过年放鞭炮"而倒推出来的一个故事。

先有了放鞭炮的习惯，后有了年兽的传说。不是因为有年兽才放炮，是因为一直在放炮，所以编了一头兽来解释。

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？

得从"爆竹"这两个字说起。

爆竹，爆竹。拆开看——爆，竹。

最早的爆竹，真的就是把竹子扔进火里烧。

竹子是空心的，中间有气。火一烧，竹节里的气受热膨胀，砰的一声炸开。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、特别脆，劈里啪啦一连串，跟现在的鞭炮声很像。

所以"爆竹"不是比喻，不是修辞，是写实——在火堆里爆开的竹子。

这个做法有多早？西汉《神异经》里就写了，西方深山里有一种"山魈"，人碰到了就会生病。但这东西怕竹子爆裂的声音。所以人们进山或者过年，就烧竹子，用响声驱赶山魈。

你看，最早的逻辑不是"吓年兽"，是"驱山魈"。而山魈在古人的理解里，泛指一切山林里的邪祟。竹子在火里炸响，那个声音穿透力极强，古人相信这种声响能穿透阴阳、震散邪气。

所以爆竹的第一层功能——驱邪。声音越大，邪气跑得越远。

但如果只是驱邪，烧竹子就够了。为什么后来要发明鞭炮？

因为火药来了。

唐朝，中国人发明了火药。最开始火药是炼丹炼出来的，那帮道士想炼长生不老药，没炼成药，炼出了能炸的东西。这大概是中国科技史上最歪打正着的一次发明。

有了火药之后，有人把火药塞进竹筒里，点着了，炸得更响。这就是最早的爆竹升级版——火药爆竹。后来竹筒换成了纸筒，卷紧了，裹上火药，两头封死，一根引线伸出来，点着就炸。

这就是鞭炮的雏形。

为什么叫"鞭炮"？因为后来有人把一个一个的小纸筒用绳子串起来，一串一串的，长长的挂起来点，劈里啪啦从头响到尾，看着像一根鞭子。鞭状的炮，鞭炮。

到了宋朝，鞭炮已经是成熟的产业了。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载，除夕夜开封城里"爆竹声震天"，通宵不断。你想想那个场面，整个北宋首都一百多万人同时放炮，声浪能传几十里。那是公元十一世纪的事，比欧洲人学会用火药早了好几百年。

宋朝人还发明了"起火"，就是最早的烟花。火药配方稍微一调，加入不同的金属粉末，点着以后会射到天上炸出不同颜色。铁粉发金色，铜粉发绿色，钠盐发黄色。中国人在一千年前就掌握了金属焰色反应，只不过他们不叫化学，叫烟火。

从此过年就有了两个声音，地上噼里啪啦是鞭炮，天上轰隆一声是烟花。一个管耳朵，一个管眼睛。

明清两代，放鞭炮已经变成了全民标配。有钱人家放几百挂，穷人家放一小挂，但不管多少，除夕夜必须听个响。实在买不起的，就回到最古老的办法——烧竹子。没钱买鞭炮不丢人，除夕夜静悄悄的才丢人。

放鞭炮的时间也有讲究。

除夕半夜十二点那一通叫"开门炮"，迎接新年。初一早上起来再放一通叫"开财门"。初五迎财神要放，正月十五元宵要放，有的地方结婚、盖房、店铺开张也要放。中国人把人生所有重要时刻都安排上了响声，逻辑只有一个——大事不能静悄悄地来。

到了近现代，鞭炮的命运开始曲折了。

九十年代开始，中国的大城市陆续颁布"禁鞭令"。原因很现实——空气污染、火灾隐患、噪音扰民。北京1993年就禁了，上海、广州跟上。禁令一出，除夕夜突然安静了。很多人不适应，觉得这年过得寡淡，像炒菜没放盐。

后来有些城市扛不住民意，改成了"限放"——指定时间、指定地点可以放。你看，一刀切禁不住，千年的习惯哪是一纸法令能灭的。

再后来电子鞭炮出现了。一串塑料做的假鞭炮，通电以后噼里啪啦响，还带闪光。环保是环保了，但你问问老人家——那味儿不对。

什么味儿不对？火药味儿不对。

中国人过年闻的那股火药味，是记忆的开关。你闻到了，过年的感觉就全来了。闻不到，再怎么装饰都差点意思。这种东西没法用电子产品替代，就跟你用香薰蜡烛代替柴火灶的烟火气一样，形似神不似。

但不管怎么变，鞭炮在中国人心里的地位是压不下去的。

为什么？因为鞭炮解决了一个人类共同的心理需求——用一种外在的、剧烈的、不可忽视的方式，宣告一个旧阶段结束，一个新阶段开始。

你想想，人为什么需要仪式感？因为时间本身是无声的。12月31号和1月1号有什么区别？太阳照常升起，气温没有变化，地球一直在转。但人需要一个标记，需要一声响，告诉自己——变了，从这里开始不一样了。

鞭炮就是这一声响。

它不是噪音，是句号。旧年的所有不顺心，在这一声里全炸碎了。新年的所有可能性，在这一声里全打开了。

所以中国人放了几千年鞭炮，从烧竹子到火药纸筒到电子模拟器，形式一直在变，但那个需求从来没变——

过年了，总得有个响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