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饭吃完，碗还没收，小孩子就开始坐不住了。

眼睛盯着大人，嘴上不说，心里就一句话——红包呢？

压岁钱，整个春节期间小孩子最惦记的环节，没有之一。你问一个六岁的孩子过年最喜欢什么，他不会说饺子，不会说春联，一定说红包。

但这笔钱最早发明出来的时候，跟钱没关系，跟命有关系。

先说这个"岁"字。

压岁钱，大多数人以为压的是"岁数"的"岁"。长辈给小辈压岁钱，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又长一岁。这个说法对不对？对，但只对了一半。

更早的说法是——压"祟"钱。

祟，妖祟的祟。

古时候有个传说。每年除夕夜，有一种叫"祟"的小妖怪会出来害人。这东西专挑小孩下手，半夜趁孩子睡着了，用手摸孩子的额头，孩子就会被吓得大哭，然后发高烧，烧好了也变得痴痴傻傻。

做父母的怕啊。但你又看不见这玩意儿，打不着，骂不走，怎么办？

传说有一户人家，除夕夜拿了八枚铜钱给孩子玩。孩子玩着玩着睡着了，铜钱就散落在枕头边。半夜"祟"来了，刚伸手去摸孩子的头，枕边的铜钱突然发出金光，把"祟"吓跑了。

消息传开，家家学着做。除夕夜给孩子枕边放铜钱，专门克制这个"祟"。所以叫"压祟钱"。祟和岁同音，慢慢就写成了"压岁钱"。

你看，这笔钱最初的功能是辟邪，不是消费。它不是给小孩花的，是给小孩保命的。

那压岁钱最早长啥样？

不是纸币，不是红包，是一种专门铸造的"厌胜钱"。

汉朝就有了。这种钱长得跟真钱一模一样，但上面刻的不是面值，而是"天下太平"、"去殃除凶"这类吉祥话。有的正面刻字，背面刻龙凤图案，非常讲究。但这种钱不能花、不能买东西、不在市面上流通，功能只有一个——镇邪。

你可以理解为古代的护身符，只不过做成了钱的样子。为什么做成钱的样子？因为古人相信铜有驱邪的作用，而且圆形方孔的铜钱本身就暗合天圆地方，自带一层法力。

所以最早的压岁钱，花不了，只能供着。

那它是怎么从"护身符"变成"真钱"的？

转折点在唐宋。

唐朝的时候，宫里开始在春节期间"散钱"。皇帝赏给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一些钱币，名义上叫"洗儿钱"或"随年钱"。随年钱的意思是你几岁就给你几个钱。这时候的钱已经是真正能花的钱了，但数额很小，意思意思。

到了宋朝，压岁钱开始在民间流行。大人把铜钱用红线串起来，挂在小孩胸前或者缠在手臂上。注意这个细节——用红线串。红色辟邪嘛，铜钱驱祟，红线加铜钱，双保险。

明清两代，压岁钱彻底定型。除夕夜长辈给晚辈发铜钱，拿红纸包起来，放在孩子枕头下面。红纸、铜钱、枕头，三样东西凑齐了，这就是后来红包的原型。

你看这个演变过程——汉朝花不了的假钱，唐朝花得了的真钱，宋朝串起来挂身上的钱，明清包在红纸里压枕头的钱。功能从辟邪一步步变成了祝福，金额从象征性一步步变成了实际的。

到了清朝，压岁钱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分支。

长辈给晚辈的叫"压岁钱"，晚辈给长辈的也有，叫"压岁"。没有"钱"字。晚辈给老人送压岁，是祝老人长寿，"压住岁数"，别让岁数跑了。所以压岁钱这事儿不是单向的，是双向的。只是后来大家只记住了给小孩发的那部分，给老人的那部分慢慢就被忘了。

这其实挺可惜的。

到了民国，压岁钱开始跟面子挂钩了。

以前给几个铜板意思意思就行，民国开始兴用红纸包"大洋"。你出手一块大洋还是两块大洋，别人都看在眼里。红包开始有了社交功能——给多少，不光是心意，还是态度。

但真正让压岁钱变成"大额交易"的，是最近这几十年。

改革开放以后，中国人口袋里的钱多了，压岁钱的数字就开始飙升。八十年代给五块十块，九十年代给五十一百，两千年以后两百起步，现在一线城市给八百一千都不算多，有些地方给几千甚至上万。

你品品，从八枚铜钱辟邪，到上万块现金。压岁钱的购买力翻了不知道多少倍，但驱邪的那层意思早就没人提了。

小孩子拿了红包第一反应是什么？"妈，这是我的钱！"妈的反应呢？"我先帮你存着。"

这句"帮你存着"大概是中国孩子听过的最大谎言。存哪儿去了？谁也不知道。反正你到了十八岁问起来，那笔钱已经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压岁钱被妈"没收"这件事，倒是意外地保留了一点古意。古时候压岁钱就不是给小孩花的，是压在枕头下面辟邪的。放着不动才对。你妈帮你"存着不动"，某种意义上，算是最忠实的传承者。

再说说红包的变迁。

以前的红包是真正的红纸包铜钱，手工糊的，朴素得很。后来变成了印刷精美的利是封，烫金字、硬纸壳、有的还带暗纹，工艺讲究得跟请柬似的。广东人管红包叫"利是"，取"利利是是"、顺顺利利的意思。广东人的红包有个特点——金额不大，胜在数量多。不像北方动辄几百上千，广东人给十块二十块很正常，但给得广，见面就派，同事邻居小区保安都有份。

薄利多销，广东人连发红包都是生意人思维。

到了2014年，微信红包横空出世。除夕夜全国人民不看春晚改摇手机了，十几亿个红包在屏幕上飞。从此过年多了一种压岁钱——电子版的。

你说电子红包还有没有辟邪的效果？

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当一个六十岁的奶奶颤颤巍巍打开微信，给孙子发了一个5.20的红包，附言写着"奶奶爱你"，那一刻，铜钱不铜钱的，已经不重要了。

压岁钱从头到尾，变的是形式。铜钱变纸币，红纸变利是封，利是封变微信红包。但没变的是那句话——大人想让小孩平平安安。

四千年前放八枚铜钱在枕头边是这个意思，今天发一个微信红包还是这个意思。

所以压岁钱到底压的是什么？

不是祟，不是岁，是大人心里那份怕。怕孩子生病，怕孩子不好，怕自己护不住他。这份怕，用钱包起来，用红纸裹起来，体体面面地交到孩子手上，变成一句——

平安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