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阁日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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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厘米的边界,一个包子的味儿:公交车上的回光返照
silcano

今天早上坐公交,遇上两件特别小的小事,小到说出来都不好意思,可它们在我心里搅起的动静,却够我回味一整天。晚上坐下来,想把这点心里面的东西理一理,也算是给自己做一次回光返照。

一厘米的边界

先说第一件。车上左边坐了一位男士,个头儿不高。我坐他旁边,可能我稍微胖一点点吧,胳膊挨着他了。他就转过来,很有礼貌地说:"你能过去一点点不?"

你看,人家客客气气的,一个"能"字,一个"不"字,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可我心里"咯噔"一下,立马就起了情绪——我知道他心里是抗拒的,他觉得我占了他的位置。

可我心里也委屈啊:两个座位中间那条线,我并没有过多少,可能也就一厘米,甚至都没到他那边的界限,就是中间稍微偏了一点点。就为这一厘米,人家开口了,我心里就开始翻腾了——懊恼、反感、厌恶,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车程,我就难受了。一直特别特别地注意,胳膊往回收着,身子往那边侧着,浑身都不自在。平时坐车,我从来不想这些事,往那儿一坐就完了。可今天呢?我感觉自己被约束住了,被这一厘米约束住了。

一个包子

第二件事更典型。右边一位男士在吃包子,那个包子的味儿比较大,而且他不是两口吃完,是持续吃了十来分钟。

这十来分钟,我可没闲着——心里给他开了不知道多少场批斗会。他怎么这样啊?车上怎么能吃味儿这么大的东西?这人真没素质。吃个包子都没个吃相,你说他有没有功德?……各种各样的评判,排着队地往外冒。那股厌恶劲儿,比包子的味儿还冲。

我甚至还朝他看了好几眼——你懂的,那种"斜眼瞟",指望他能接收到我的不满。结果人家毫无反应,该吃吃。你看,包子吃完了,我的评判还消化不良呢。

照见

好,现在把镜头调转过来,照照我自己。

先说那个"一厘米"。我为什么反感?因为他"指出"了我。哪怕他语气再客气,我心里听到的不是"请你帮个忙",而是"你侵犯我了"。这里面藏着一个结结实实的"我"——我的位置、我的边界、我的体面。这个"我"被轻轻碰了一下,整套防御系统就自动开机了。

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。我为了维持"我没有占你便宜"这个自我形象,浑身紧绷地撑了一路。你发现没有,那个真正的苦,其实不是他那一句话——那句话说完三秒就过去了——真正让我苦了一个小时的,是我自己在后面使劲儿:使劲儿证明自己没错,使劲儿注意别再碰到,使劲儿维持一个"得体的我"。别人碰我一下,我自己把自己捆了一个小时。

再说那个包子。我嫌弃他没素质,可我立刻想起了自己——别人坐我后面,腿抬起来蹬我的座位,我心里不也是这样反感吗?我不也是开口提醒,"你蹬着我了是吧?"——语气未必比那位男士客气。你看,同样是"别人的行为让我不舒服",落在别人头上,我要求人家包容;落在我头上,我理直气壮地提出来,还不许人家心里不乐意。

那他要求我"过去一点点",和我要求别人"别蹬我了",有什么本质区别?没有区别。可我一个,委屈得要命;另一个,觉得天经地义。这就是双重的标准——不,这就是"我执"最诚实的样子:凡是挡着我、碰着我、熏着我的,都是别人不对。

那个让我难受的,恰恰是老师

《金刚经》里讲"应无所住而生其心"。我以前读这句话,觉得玄。今天早晨那一小时,算是给这句话交了一堂实践课的作业。

所谓"住",就是心粘在了一件事上。一厘米,粘住了一个多小时;包子味儿,粘住了十来分钟还附赠半天的余震。事情本身那么小,是我的心不停地在上面加码:加评判、加委屈、加"他怎么能这样"、加"我可没错"。境其实早就过去了,是我自己一遍一遍把那个境重新请回来,请回来生气一遍。

这么一看,那位请我"过去一点点"的男士,那位吃包子的男士,哪是来给我添堵的?分明是两个不领工资的老师,专程来给我上课的。他们把我平时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我的边界感、我的优越感、我的评判惯性——全给照出来了。

所以祖师们讲,逆境是增上缘,惹你烦恼的人是"逆行菩萨"。以前听这话觉得是安慰,今天才咂摸出一点实味:顺境里谁都能心平气和,只有这种鸡毛蒜皮的对境一来,我执才藏不住,才现形。现形了,才谈得上看见;看见了,才谈得上修。

修什么

那具体修什么呢?我想了想,就三样:

第一,修"境不由我"。别人怎么坐、怎么吃、怎么说,那是别人的缘起,我不可能管得了。我唯一能做主的,是我心里起不起第二念。第一念是本能——闻到味儿皱眉头,被指出问题心里一紧,这都正常,压制它反而更假。修行不是不起念,是不拿第二念、第三念去喂养第一念。

第二,修"换个位置看"。下次被熏到、被碰到的时候,先别急着开庭审判,先问一句:我自己有没有干过同样的事?答案几乎是肯定的——有。既然我也是这样过来的,那点苛刻就可以松一松。严于律己,宽以待人,这八个字平时都会念,用起来才知道差多远。

第三,修"感恩那个难受"。以后再遇到让我厌恶、让我憋屈的人,先停三秒,心里说一句:又来考我了,谢谢这位立愿菩萨。难受的地方就是功课所在,这几乎是规矩了。哪天在公交车上被碰到、被熏到而心里纹丝不动,还能真心体谅对方,那才算这堂课毕了业。

结语

说实话,写到这里,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把那点厌恶彻底转化干净了。早上那一小时的不自在是真实的,那些评判也是真实的。我不打算假装它们没发生,也不打算狠狠骂自己"修行不行"——那又成了另一种执。

就这么如实看着:一厘米,一个包子,照出了一个活生生的、还在路上的我。

也谢谢你读到这里。明天坐公交,咱们接着修。

阿弥陀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