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阁日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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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垮了一块缺,为什么一家人整夜睡不着?
silcano

老屋垮掉的那一块,落在我们一家人心里。春儿姑妈住在屋后,一个视频打给我妈,把事情说得很严重。妈和嗲嗲一整夜翻来覆去,天亮了心情也没有松开。

妹妹先过去,坐在妈旁边开导,陪她想办法。她给我留言,让我也劝劝嗲嗲,怕两位老人心里结疙瘩。我一个电话打回去,把能想到的路一条一条说给妈听。

请人拉砖、和水泥、压石棉瓦,在菜园子搭个棚把木头放进去,我问过双舅爷和龙舅爷,三四千。宗柏请人焊钢架,五千左右。妹妹回去看看车库还空不空,空就把木头运到巴东,或者商量发菊姑妈、建哥哥,寄放在他们那儿,每年给一点保养费。

嗲嗲百年之后怎么办,我也在电话里安排了。手头宽裕就把老房子认真修一遍,在老家办;没有那个实力,就在巴东殡仪馆做个仪式,通知亲友来见一面、磕个头,再请殡仪馆的车送回去安葬。我说您们不用过多担心,有事情我跟妹妹、宗柏能顶起来。

方案列得再细,也挡不住我最想说的那一句。我跟妈说,您换个角度想,如果我爬上屋顶去捡瓦,您肯定极力拦住我,怕我摔着;您自己爬上去,我们照样拦。说到底还是我这些年手头紧,本该早几年就把这桩事情解决掉,让您们没有后顾之忧。

妈回我一句:「哎,你和妹妹她们,怎么安排怎么好。」那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。我问春姑妈有没有拍照片,发给我看一眼,妈说姑妈们拍不好照片。

我又劝她莫回去,年底放假我专门跑一趟。屋子暂时不打算整修,真要弄安全,少说几万,多则十万;房子超过五十年,檩子、楼板早就被虫和蜂子蛀空了,不塌也已经是危险的。您上去捡,其实起不了多大作用。

老房子任其发展吧。我本来一直有心回去弄,等我老了,或许整修一下,当作归宗的地方。现在经济不宽裕,有心无力。

您们对房子有感情我理解,我也有感情啊。您莫管了,我跟妹妹把这桩事情处理好。

妈把话接过去:「放起打,就放起打,本来就住不了的。过年不用回去,年底霜冻雨特别大,路上不安全,就两副木头嘛,没得好大个事,别放心上。」

她又把我的点子挡回来:「不要那些子乱七八糟的,花那些钱起什么作用?路不好走,我早就搬到巴东来住了,到时候买都买得到一副。」

话说得轻巧,我心里明白,她还是想带嗲嗲回去看一眼。她嘴上说不用回去,那件事一直搁在心里。

昨天妹夫跟妹妹商量了一阵,今天开车带着两位老人回了老家。我劝了又劝,他们终究还是回去看了。照片就是这么来的。

照片里,青瓦还一排排压在屋顶上,中间豁开一个大洞,洞里黑着。椽子断成一排,垂在洞口,断口白生生的。洞口右边还立着一堵墙,墙面粗粗的,旁边一根木柱直直撑住。

木梁斜插进瓦砾堆,碎瓦和黄土堆成一堆,左边散落的木条斜靠着,搭在一起,还露出一截暗红的栏杆。右边那片瓦整整齐齐,一块黑色的波形瓦搭在瓦砾前头。园子里的草长得密,几片叶子发黄,远处一层山压着一层山,崖壁露出灰白,天也灰白。

垮了一块缺的老屋

今天回老家拍回来的老屋

妈嘴上说不用回去,人到底还是站到了老屋跟前。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。

照片传回来,妈又说了一句,准备找几个人,把老屋简单修一修。不是修好,是还撑几年。

这四个字我看了好几遍。我列的四个方案,一个也没有用上;他们要的不是棚,不是车库,不是每年一点保养费,是让那栋屋子再站几年。

我算得出砖、水泥、石棉瓦要多少钱,算不出怎么把一栋五十多年的房子扶起来。他们不算这些,只找几个人。

年底那趟车,我大概不用赶了。我原本打算拖一车砖到园子里,垒一间小小的屋,顶上多压几层石棉瓦,把那两副木头放进去。现在用不上了,修屋的事情交给他们,我不用赶在霜冻雨之前回去。

我出生在老屋里。新屋是我爹起的,他四十二岁那年从悬崖上摔下去,我十五岁,到今天二十八年了。他起的屋还在,起屋的人不在了,老屋在他之前就立在那里,比我们所有人都撑得久一些。

老屋垮了一块缺,可是它还认得我们一家人。那天夜里睡不着的不只是妈和嗲嗲,还有在电话这头一条一条列方案的我们。

我劝他们不要回去,他们终究回去了;我让他们不要管,他们找了人。房子塌了一角,人还抢着挡在对方前头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