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尘阁日记

无尘阁日记

蓝色的东西
silcano

夜里九点四十。我坐在蒲团上。

大灯没开,只留桌角一盏。楼下有人在洗碗,水声一阵一阵,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。

盘腿。右腿在外,左腿在里。膝盖今天不太听话,垫了两指厚的毛巾。

脊柱先立起来。从尾骨开始,一节,一节,往上。到颈椎的时候,我把下巴收了收。

先数呼吸。呼气数一,吸气不数。

数到三,心还在楼上。

数到七,心回来了。

回来的时候它带着一串东西:没回的消息,明天要交的东西,昨天谁说了一句什么话。我一件一件看着它们过去,不赶。

数到十,重来。

第三轮的时候,楼下水声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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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阴。肛门。里面。

左侧,靠里,大概两指深的地方,有一粒硬的。

不是今天才有的东西。它在那里很久了。

像一颗没熟透的核。也像一颗小石子被人塞进去,忘了拿出来。

它不疼。它只是“在”。一个赖着不走的东西。坐着的时候最清楚,站起来就模糊。

手纸上有过红。不多。不疼。

我知道那是什么。我也知道它为什么来:一天十个小时坐在椅子上,辣的不忌口,水喝得少。

道理都懂。它还是不来不去地待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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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我看它。

不是用眼睛。眼睛闭着。是“看”。

那个“看”没有方向,没有镜头,没有焦距。它在那里,我也在那里,中间没有距离。

前些天还不行。前些天我一“看”,脑子里就开始解说:这是痔核,这是静脉丛,这是……

解说一起来,那个东西就不见了。剩下一个概念坐在原地。

今天没有解说。今天只有一粒硬的,和一片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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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蓝色来了。

我不去问它为什么是蓝。我只是让一点蓝,在那粒硬东西旁边亮起来。

起先很小。像夜里很远的一盏灯,隔着雾。

看得见,抓不住。

我试着凑近。它退了一点。我再凑近,它又退。

后来我不凑了。我坐在那儿,等它自己亮。

它就亮了。

蓝色慢慢铺开,像一滴墨掉进水里,但是不散,反而往中间收。

边缘发亮,中间深,深到几乎发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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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开始呼吸。

不是我的呼吸。它有自己的节奏,比我的慢。

一胀,一缩。像水底下的东西在动。

我的呼吸跟着慢下来。慢到什么程度我说不清,只记得后来有一口气,吸进去很久没有吐出来,也不觉得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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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朝那粒硬的过去了。

贴着。像一只虫贴在果子上。

然后它开始吸。

先出来的是脓。黄的,稠的,一丝一丝被抽走。没有声音。

后来是血。暗红,比脓慢,一缕一缕地走。

它吃。我看它吃。

它的肚子鼓起来。蓝色没有变淡,反而更亮。亮到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。

我不觉得恶心。这一点让我意外。

平时想到这些我会皱眉。今天没有。今天只是一个东西在吃,另一个东西在被吃。中间没有那个评判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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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长大。

一粒米。一颗豆。一枚鸡蛋。

长到某个时候,它撑住了整个腔。我感觉到热,一小片,从下往上漫。

它不再是一只虫的样子了。

它有头。有腹。背上有一对折起来的东西。

翅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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翅膀张开的时候有声音。

很轻。像抖开一块湿布。

它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
然后往上。

会阴。小腹。胃。胸口。喉咙。

到喉咙的时候我吞了一口口水。它没有停。

从眉心出去。也像从天灵盖出去。我说不清是哪一个。

它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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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位置空了。

不是“硬疙瘩没了”那种空。是“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”那种空。

两种空不一样。

前一种是结果。后一种是发现。

我在那个空里待了一会儿。没有欢喜,也没有害怕。就是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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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它还在。

我摸了一下。还在。

观想没有把它变没。

这一点我要写清楚。不写清楚,这东西就变成骗人的了。

它还在,只是我不那么怕它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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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到后半段,有个声音出来。
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是心里自己说的。很平,没有责备,也没有鼓励。

“不要造作。”

我睁开眼。屋里还是那样。香烧到一半,灰立着没倒。

那个声音又说:

“看到自己在用力,就放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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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我开始找。

我在哪儿用力?

眉头。皱着。松开。

牙关。咬着。松开。舌头从上颚放下来,回到口腔底。

肩膀。往上提了两公分。放下。

小腹。收着的。放。

会阴。提着的。放。

眼球。往前顶着。松。

呼吸。每一次吸气都比该有的深一点,好像怕漏掉什么。放浅。

一处一处松。松一处,就有一处是刚知道的。

原来我一直这样坐着。原来“坐好”这件事,本身就是端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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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到一半,我发现另一件事。

我连“观想”这件事,也是用力的。

我在“做”一个蓝色的东西。我在“让它”长大。我在“送它”飞走。

每一步,后头都有一个我在推。

那个蓝色的东西,是我推出来的。

它飞走的时候好看,是因为我推得漂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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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力处,就是执着处。

这句话我读过。读过不算。

今天是一处一处摸出来的。像摸黑数台阶,摸到一级,才知道刚才那一级有多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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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层。

刚才我发现,今天的观想比前些日子清楚。心里就高兴了。

高兴也是用力。

我想把这个“清楚”留住。想明天也这样。想再往上走一层,想看看再往上还有什么。

这一想,肩膀又提起来了。

刚松开的,又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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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不追。

飞走了就飞走了。

明天它不来,也可以。

它要是来了,长得比今天大,也可以。

我不管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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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烧完了。我起身。膝盖麻,站了两秒才走。

走到窗边。楼下水声早停了。

我不知道那个蓝色的东西是什么。我叫不出名字。

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真的存在。

但它飞走的时候,我确实松了一下。

那一下,不是我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