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的东西
夜里九点四十。我坐在蒲团上。
大灯没开,只留桌角一盏。楼下有人在洗碗,水声一阵一阵,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。
盘腿。右腿在外,左腿在里。膝盖今天不太听话,垫了两指厚的毛巾。
脊柱先立起来。从尾骨开始,一节,一节,往上。到颈椎的时候,我把下巴收了收。
先数呼吸。呼气数一,吸气不数。
数到三,心还在楼上。
数到七,心回来了。
回来的时候它带着一串东西:没回的消息,明天要交的东西,昨天谁说了一句什么话。我一件一件看着它们过去,不赶。
数到十,重来。
第三轮的时候,楼下水声停了。
· · ·
会阴。肛门。里面。
左侧,靠里,大概两指深的地方,有一粒硬的。
不是今天才有的东西。它在那里很久了。
像一颗没熟透的核。也像一颗小石子被人塞进去,忘了拿出来。
它不疼。它只是“在”。一个赖着不走的东西。坐着的时候最清楚,站起来就模糊。
手纸上有过红。不多。不疼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。我也知道它为什么来:一天十个小时坐在椅子上,辣的不忌口,水喝得少。
道理都懂。它还是不来不去地待着。
· · ·
现在,我看它。
不是用眼睛。眼睛闭着。是“看”。
那个“看”没有方向,没有镜头,没有焦距。它在那里,我也在那里,中间没有距离。
前些天还不行。前些天我一“看”,脑子里就开始解说:这是痔核,这是静脉丛,这是……
解说一起来,那个东西就不见了。剩下一个概念坐在原地。
今天没有解说。今天只有一粒硬的,和一片黑。
· · ·
然后蓝色来了。
我不去问它为什么是蓝。我只是让一点蓝,在那粒硬东西旁边亮起来。
起先很小。像夜里很远的一盏灯,隔着雾。
看得见,抓不住。
我试着凑近。它退了一点。我再凑近,它又退。
后来我不凑了。我坐在那儿,等它自己亮。
它就亮了。
蓝色慢慢铺开,像一滴墨掉进水里,但是不散,反而往中间收。
边缘发亮,中间深,深到几乎发黑。
· · ·
它开始呼吸。
不是我的呼吸。它有自己的节奏,比我的慢。
一胀,一缩。像水底下的东西在动。
我的呼吸跟着慢下来。慢到什么程度我说不清,只记得后来有一口气,吸进去很久没有吐出来,也不觉得憋。
· · ·
它朝那粒硬的过去了。
贴着。像一只虫贴在果子上。
然后它开始吸。
先出来的是脓。黄的,稠的,一丝一丝被抽走。没有声音。
后来是血。暗红,比脓慢,一缕一缕地走。
它吃。我看它吃。
它的肚子鼓起来。蓝色没有变淡,反而更亮。亮到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。
我不觉得恶心。这一点让我意外。
平时想到这些我会皱眉。今天没有。今天只是一个东西在吃,另一个东西在被吃。中间没有那个评判的人。
· · ·
它长大。
一粒米。一颗豆。一枚鸡蛋。
长到某个时候,它撑住了整个腔。我感觉到热,一小片,从下往上漫。
它不再是一只虫的样子了。
它有头。有腹。背上有一对折起来的东西。
翅膀。
· · ·
翅膀张开的时候有声音。
很轻。像抖开一块湿布。
它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然后往上。
会阴。小腹。胃。胸口。喉咙。
到喉咙的时候我吞了一口口水。它没有停。
从眉心出去。也像从天灵盖出去。我说不清是哪一个。
它走了。
· · ·
那个位置空了。
不是“硬疙瘩没了”那种空。是“那里本来就没有东西”那种空。
两种空不一样。
前一种是结果。后一种是发现。
我在那个空里待了一会儿。没有欢喜,也没有害怕。就是空着。
· · ·
第二天早上,它还在。
我摸了一下。还在。
观想没有把它变没。
这一点我要写清楚。不写清楚,这东西就变成骗人的了。
它还在,只是我不那么怕它在了。
· · ·
坐到后半段,有个声音出来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是心里自己说的。很平,没有责备,也没有鼓励。
“不要造作。”
我睁开眼。屋里还是那样。香烧到一半,灰立着没倒。
那个声音又说:
“看到自己在用力,就放松。”
· · ·
于是我开始找。
我在哪儿用力?
眉头。皱着。松开。
牙关。咬着。松开。舌头从上颚放下来,回到口腔底。
肩膀。往上提了两公分。放下。
小腹。收着的。放。
会阴。提着的。放。
眼球。往前顶着。松。
呼吸。每一次吸气都比该有的深一点,好像怕漏掉什么。放浅。
一处一处松。松一处,就有一处是刚知道的。
原来我一直这样坐着。原来“坐好”这件事,本身就是端着的。
· · ·
松到一半,我发现另一件事。
我连“观想”这件事,也是用力的。
我在“做”一个蓝色的东西。我在“让它”长大。我在“送它”飞走。
每一步,后头都有一个我在推。
那个蓝色的东西,是我推出来的。
它飞走的时候好看,是因为我推得漂亮。
· · ·
用力处,就是执着处。
这句话我读过。读过不算。
今天是一处一处摸出来的。像摸黑数台阶,摸到一级,才知道刚才那一级有多高。
· · ·
还有一层。
刚才我发现,今天的观想比前些日子清楚。心里就高兴了。
高兴也是用力。
我想把这个“清楚”留住。想明天也这样。想再往上走一层,想看看再往上还有什么。
这一想,肩膀又提起来了。
刚松开的,又紧了。
· · ·
所以不追。
飞走了就飞走了。
明天它不来,也可以。
它要是来了,长得比今天大,也可以。
我不管它。
· · ·
香烧完了。我起身。膝盖麻,站了两秒才走。
走到窗边。楼下水声早停了。
我不知道那个蓝色的东西是什么。我叫不出名字。
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真的存在。
但它飞走的时候,我确实松了一下。
那一下,不是我做的。
发表评论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