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记 rm -rf——境界急急火火撞过来的时候
2026-10-21
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,领导过来了。
原话我记不全了,大意是网信办扫出我们系统一个漏洞,通报下来了。他不是走一趟,是三五趟——一趟说完走了,过一会儿又来一趟,补两句,又走。走廊上都能听见他脚步急。
那种急是会传染的。
我手头的事还没收尾,饭还没吃,肚子是空的。他每一趟来,我心里的水位就涨一点。到第三趟的时候,我其实已经不太在听他讲什么了,我在想“得赶紧动手”。
这就是境界撞上来的样子。它不跟你商量,也不等你把心摆好。它是一趟一趟来的,一趟比一趟急。
后来我才想到:他那个急,是他的急。通报压在他头上,他要对上面交代。我却把他的急,直接接过来了,当成自己的急。接得那么顺,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一、手指比心快
然后我就开干了。
没有先把心情安顿一下,没有先在脑子里把命令过一遍,也没有在测试目录上先跑一遍——这些“没有”,事后一条一条数出来,每一条都是一级台阶,我一级都没踩。
手指比心快。
具体是哪一步敲错的,我到现在也想不起来。只记得回车之后,屏幕上开始滚出成片的删除路径,一行一行往上翻,翻得比我的反应快。然后我看见一个不该出现的目录名。
那一下,人是凉的。
手停在键盘上,脑子里一片白。不是“完了”,比“完了”更空——是那种还没开始想,就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状态。
那几十秒里,我其实是不在场的。手在敲,眼睛在看,心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这是最扎我的一点。不是“我敲错了命令”,是“敲命令的时候,我不在”。
二、慌是分两层的
慌了以后我才发现,慌是两层。
第一层在外面:文件没了。一个项目目录,六七年攒下来的东西——图片、附件、客户传的、早年的资料。Linux 上 rm -rf 没有回收站,删了就是删了。我翻了半天恢复工具,各种“只要没被覆盖就还有希望”的说法,越查越像在给自己找台阶。
第二层在里面:我怎么这么蠢。
第二层比第一层更耗人。第一层还有事可做——查、找、想办法;第二层没别的事可做,只能反复咂摸自己那一下。
饭也不吃了。其实也不是不饿,是那种状态下,吃不下。
这里面还有一层更说不出口的怕:怕的不是那些文件,怕的是“六七年”这三个字。文件我们有备份,六年没有。那是我在这家公司熬过的时间,全在那一个目录里躺着。
三、那口没出口的怨
这中间,心里一直在怨领导。
怨的话是现成的:搞这么火急火燎干什么,又不是天塌了。网信办通报了,按流程整改就是了,三五趟跑过来,把人催得心浮气躁,出了事算谁的。
这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。搁几年前,肯定冲口而出了——当着面,带着情绪,说完自己还觉得挺有理。
这次压下去了。
但我不想把它写成“我修养好”。压下去,不等于没有。那口气还在,只是没出口。我心里清楚,它是实实在在怨着的。
差别只在于:以前是念一起就跟着走,念就是话,话就是事;这回是念起来了,我看见了,然后让它停在嘴里。
停住,就已经很费劲了。
四、听说,与亲见
稍稍稳下来,是先把该结束的进程结束了,让机器别再往下走。这一步做完,人踏实了一点——至少不会更坏了。
然后我用 AI 帮着查,到底损失有多大。
它给的说法让我松了一口气:动到的只有一个 uploads 目录,而且看着像很久不用的老目录。
松了那口气之后,我马上起了个念头:去跟领导说一声,把前因后果讲清楚,然后告诉他没事。
这个念头,回头看很值得琢磨。
它有一半是负责,另一半是想赶紧把这件事了结——只要有人听我说一句“没事”,我就可以从这份难受里出来了。想早点结束难受的心,比想负责的心更急。
所以我没去。
我去连了数据库,把目录里的文件记录一条一条比对:哪些记录还在盘上,哪些记录成了空。这活儿不快,一条一条过,枯燥得很。
结果是:确实有损失。
但接着往下看,情况又不一样。他删除走的顺序不是按时间排的,是目录项本来的顺序,所以先删到的,都是最早的那批文件;而且删到第二个目录的前半段就停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近期的、还在被人用的东西,基本没动。
我心里这才真的放下来。
“AI 说没事”和“我自己看见没事”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前者让我松一口气,后者让我能睡着觉。修行里也是这个理:别人说你到家了,不算数;得自己看见。
五、那顿饭,和回旋余地
然后我去吃了饭。
吃得挺香。倒不是问题解决了,是因为人从坑里爬出来一点,肚子知道饿了。
回来接着干。该修的漏洞修,该恢复的文件恢复——老文件我们本来就有备份,这是当年做的功课,今天省了大事。
一轮干完,天也差不多了。
关于要不要向领导汇报,我最后决定不报。
不是瞒。是这个账已经算清了:损失明确、范围明确、不影响近期使用、已恢复、漏洞已修。这时候专门去报一遍,除了让他多慌一轮,没有别的用处。
但这话得说清楚:如果查下来损失大、范围不清、或者影响还在用的东西——那必须报,第一时间报。这不是胆量问题,是底线问题。今天能不报,是因为账算清了,不是因为怕。
写到这里,说说“回旋余地”。
整个过程里,我发现自己还是会陷进去。慌的时候是真慌,怨的时候是真怨,那几十秒的不在场,也是真的不在场。这些都没有变。
变的是别的。
以前陷进去,是整个人沉到底,看不见岸,也忘了有岸。现在是陷进去,但知道自己在里面,还知道能出来——手边有几件具体的事可以做:把进程停了,去查,去比对,去吃口饭。这些事一件一件做,路就一寸一寸出来了。
所谓从容,大概不是心里不慌,是慌着,手上还有路。
所谓回旋余地,也不是外面给的。领导少跑两趟当然好,但那是他的事,我管不了。我能管的是:念起来了,先别出口;话出口之前,先去看事实;到饭点了,先把饭吃上。
这几样,都不玄。都是能在慌里做的小事。
今天这一记 rm -rf,就当是境界递过来的一记闷棍吧。
疼是疼的。好在,人醒了,饭也吃了。
写于 2026 年 10 月 21 日,午饭之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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